图像由Google Nano Banan所生成
~ 作者:Google Gemini、ChatGPT
如果精英阶层的伪善是一层厚重的油漆,那么如今全球民众正试图用喷灯将其剥离。遗憾的是,他们正连同承重的木梁一起焚毁。
当精英的“体面”变成民众眼中的谎言
在过去几十年的全球秩序中,一种由技术官僚、外交官和常青藤学者构成的“礼貌共识”统治着世界。这种共识不仅关于贸易准则,更关于一种特定的语言规范:委婉、专业,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道德优越感。然而,在布鲁塞尔的酒廊和华盛顿的智库里,这种精英式的克制逐渐演变成了民众眼中的伪善(Hypocrisy)。当全球化红利在铁锈地带凝固,而台上的政客依然用精美的辞藻粉饰太平时,民众对“虚假”的厌恶达到了临界点。
唐纳德·特朗普(Donald Trump)的崛起并非政治偶然,而是一场全球规模的“真实性求索”。他的支持者们并非看不见他的满口胡言,相反,他的“乱言”恰恰是他最珍贵的资产。在支持者眼中,一个公开撒谎、粗鲁且毫无遮拦的人,远比一个满口价值观却暗中出卖工人利益的职业政客更“诚实”。这种逻辑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时代悖论:如果精英阶层是“文明而虚伪”的,那么“粗鄙而真实”便成了唯一的救赎。
反“虚伪”走向反智:特朗普现象的全球病理学
特朗普现象并非一场政治意外。他更像一种社会免疫反应失控后的并发症。在许多国家,选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:公共语言正在系统性地与现实脱钩。政策被包装为道德,失败被描述为转型阵痛,利益被改写成普世价值。由此产生的并不是更深刻的怀疑精神,而是一种更粗暴的否定冲动。特朗普的成功,正是这种否定冲动被政治化的结果。
这种对虚伪的集体清算,如今已演变成一种病态的“用力过猛”。在撕掉面具的过程中,人们不仅抛弃了社交礼仪,更抛弃了作为现代社会基石的专业主义与实证理性。
一旦“反虚伪”成为最高的道德指令,知识便成了受害者。在这一叙事中,复杂的科学数据、严密的政策分析和专家的审慎建议,都被贴上了“精英阴谋”的标签。如果一位病毒学家试图解释复杂的防疫策略,他会被视为“傲慢”;如果一名经济学家试图阐述关税的长期危害,他会被打成“既得利益者的说客”。
特朗普现象的深层背景,是民众不再相信“理性”由可信的人来代表。在过去几十年里,全球化、技术进步与金融化被描述为普遍增益的过程;但其分配后果却高度不均。政治精英在解释失败时惯于使用抽象语言,在承诺补偿时又极少兑现。这种反复的语言背叛,使得“专家共识”逐渐被视为另一种利益话术。当信任崩塌时,民众并不会耐心地区分“坏的精英”和“好的知识”,而是选择一次性拒绝整套认知体系。于是,对虚伪的厌恶,升级为对理性的怀疑。
这导致了一种集体反智(Collective Anti-intellectualism)的社会景观。理性被视作矫揉造作,事实被视作精英的玩物。民众不再通过逻辑来验证真相,而是通过“直觉”来识别诚实。这种直觉简单而致命:如果一个人说话像我一样充满偏见和愤怒,那他一定是在说真话。
特朗普不是反智的起点,而是加速器
将特朗普视为反智主义的制造者,低估了他所处的生态。社交媒体已将政治讨论从论证转化为表态,从解释转化为站队。算法奖励的是愤怒而非精确,是断言而非推理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特朗普的表达方式并非异类,而是高度适配的产物。特朗普并不需要证明自己正确;他只需不断证明别人“更虚伪”。在这种零和叙事中,事实变成了可替换的道具,而“打破禁忌”本身则被当作政治绩效。
这种从“反虚伪”向“反智”的坠落,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机构性的坍塌。当选民们为了惩罚精英的傲慢而选择漠视研究数据和科学结论,他们得到的并不是一个更透明的世界,而是一个更混乱的荒野。正如托马斯·尼科尔斯在《专业知识之死》中所忧虑的,我们正在经历一种“平等主义的错觉”:即所有意见都应被平等对待,无论它来自实验室还是社交媒体的评论区。
这是一个全球现象,而非美国特例。从拉丁美洲到欧洲,从右翼民粹到“反建制左翼”,相似的语言结构正在复制:把复杂问题归因于简单敌人;把专业分歧描述为道德阴谋;把不确定性视为软弱,而非现实。特朗普只是这一模式中最极端、最直观的版本。他之所以引人注目,不是因为他独特,而是因为他毫不掩饰这一机制的粗糙性。
这种现象的讽刺之处在于,民众为了追求“真实”,最终拥抱了一个建立在替代性事实(Alternative Facts)之上的海市蜃楼。虚伪的确令人作呕,但一个失去理性边界、将无知视作美德的社会,其代价将远比几句政客的空话更为惨烈。
这场关于“真实”的狂欢或许终将散场,但在宿醉之后,我们可能需要花费数十年才能重新修补那座被视为“伪善”而拆除的理性和专业之塔。
特朗普是理性退场后的受益者
特朗普现象提醒我们:反虚伪若失去对事实与理性的最低敬意,最终只会为更赤裸的操纵让路。特朗普不是民众理性的敌人,而是理性退场后的受益者。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选民“反智”,而在于社会让反智成为一种看似正当、甚至道德化的选择。如果反虚伪不重新学会区分“揭穿谎言”与“否定知识”,那么它所摧毁的,将不只是旧精英的信誉,而是公共理性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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